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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二章

来源:http://www.db-pg.com 作者:太阳2app下载 时间:2019-09-24 04:27

丁一的鬼心眼 丁一憨蛮,鲁莽,但鬼心眼一点不比谁少。比如,剧本《空墙之夜》他从未向秦汉透露半点,却捡个秦汉不在场的机会单单地拿给萨看。对此我觉得有必要多说几句了:此事看似不大,说重了是这厮不够朋友,说轻些便是男人们一种本能的狭隘。但这狭隘若潜伏下来,失之看管,其后果很可能恰与《空墙之夜》的理想背道而驰。设若一旦气候合适,这看似无足轻重的狭隘就可能膨胀,膨胀……膨胀到终于丧失理智也未可知——就像前面提到的“蝴蝶效应”,不知会把我的丁一之旅引向何方。喂丁兄,你听见没有?但那厮的注意力此刻全在萨身上,对我的提醒不屑一顾。唉,等着瞧吧。 “你写的?”萨捧定那剧本问。 “是,我写的。” 萨坐在草地上,先不过是出于客气,一目十行地翻翻,但很快就读得认真起来,读得迷惑、诧异,双眉紧蹙。 丁一挨着萨坐下,伸腿,腿明显比萨的要短;屈膝,膝也还是不如萨的高。 “萨,凭你这身材,应该练过田径吧?” “是呀,怎么啦?” “短跑?” “短跑也练过,后来改了项。” “改了跳远?” 萨从剧本上挑起眼睛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从哪儿?” “身材。” 萨的目光又落回剧本,停一会,再滑落到剧本下面那两条秀美的长腿上。然后她换个姿势,下巴支在膝盖上,剧本摊开在两脚中间,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 丁一乘机跟我说:论身材,娥还真是不如萨。/我说哥们儿你又想什么呢?/没没,没想啥。/那你这话啥意思?/没啥意思,真的真的。那你说,我啥意思?/我说:我只知道大凡一句话,不可能没来由。/丁一有点恼羞成怒:KAO我就那么一说,陈述句,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萨又从剧本上抬起头来,迷惑地看着丁一:“啥意思呀,你这都是?” 那厮一惊,愣半天才醒过闷儿来:“噢噢,你是说这剧本呀?” “你是说什么?” “哦,哦对,我也是说……说这剧本。” 草地上,野花泼泼洒洒。天空中,云缕纠纠缠缠。阳光一忽儿灿烂,一忽儿暗淡。远山一忽儿鲜明如在近前,一忽儿又是云遮霞罩一片朦胧。 “说呀?”萨的目光又从剧本挪向丁一。 “哦,是是,说什么?” “这剧本呀?” “哦对,剧本,这剧本嘛……娥说这剧本就怕永远只能是个剧本了。” “这我不管。” “那,那说什么?” 萨望着丁一,由衷而且温柔地笑笑:“我是说这剧本啥意思?到底想说什么?” 哈!我倒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此丁所以常得女性之青睐,大半与其自然而然的憨傻有关。换句话说:我由此丁而发现,男人之恰如其分地神不守舍,词不达意,或笨嘴拙舌,不啻是赢得良善女子之好感的一具法宝!或者直说了吧:我料此丁与萨难免又要来一回爱河双坠了,虽说迄今还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 草地上,阳光、云影不住地变幻。丁一给萨一场一幕地讲他的《空墙之夜》,讲他的设想,讲他曾经对娥讲过的那些话,当然是有分有寸,有所割舍。 听着听着萨没了动静。 “萨?” 萨双目低垂。 “萨?” 萨似心在别处。 “萨你怎么啦?” 萨这才吁一口气,两腿平伸,两臂向后支撑住身子,看天。天上的云丝丝块块,纠纠缠缠,正所谓“白云苍狗”。萨喟叹连连。 “咳,”那丁说:“我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好不好的你都别在意。” 萨轻轻地摇头,意思是:不不,也许这剧本真是写得挺好。尤其是对“远而近”和“近而远”,萨似感慨颇多。萨说“这可真像是我跟他啊”。 “跟谁?” 萨看看丁一,不回答,意思是:你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 萨说:“不管你离他多么近,你总好像还是离他非常远,非常非常远。” 萨说:“你好像永远也不能走近他,永远也走不到他跟前,走不进他心里去。” 萨说:“不管你离他多么近,多么近,你还是看不清他。” 萨说:“我常梦见我追着他跑哇跑哇跑哇,跑得都快累死了,可他还是那么不远不近地在你前头慢慢儿地走。要不就是,你好不容易追上他了,看看他,身形、动作、话音甚至气味都对,什么什么都对,啊,我心说我可算追上你了!我心说我可算是把你给找到了!可是……可是你却看不清他的脸。你就是看不清他的脸。手也是他的手,脚也是他的脚,衣服也是他常穿的那件衣服,可你就是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眼睛也是他的眼睛,鼻子、嘴也是那么熟悉,可放到一块却又好像不是他了。” 萨问丁一:“你怎么看他——秦汉?” 萨问丁一:“作为多年的老朋友,在你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萨说:“可能我跟他注定是没缘分。就像有支歌唱里的,你知道那首歌吗?” “不知你说的哪首?” 萨先是说:“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我已经变得不再象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接着便轻声地哼唱:“timeatimeagain,Iaskme,问自己,到底爱不爱你……” 我听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她在厨房里独自哼唱的歌。 萨说:“电影嘛,演演罢了,可我真的是这样啊!哪止是timeatimeagain呀,至少是几百几千次了我问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丁一说:“你了解他吗?我是说全面地,你全面地了解他吗?” 不料萨却怒了:“你呢?你全面了解他吗?你们所有的人,都全面了解他吗?我告诉你们吧:他男人女人都爱!他丑的美的都爱!他爱所有的人。他说爱,就得是爱所有的人,否则就不是爱,否则就仅仅是性。告诉你们吧:谁是圣徒?他就是!你们注意到他家里了吗,除了些书、录像带和影碟之外,还有什么?你注意了吗?你一定以为我买了那么多吃的东西是为了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告诉你吧,不是,全不是!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他只有冻饺子和方便面!” 丁一和我有如面面相觑。我说:是呀是呀我说过,万古行魂在秦汉那儿更是经历得艰难,游走得辽阔,现在还要加上美丽。/美丽的,丁一说:还有萨。 “你们最不理解他的,”萨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好些人都以为他是同性恋,连娥都这样以为!” “他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他只是不想跟你们解释。他只是不像好些人那样歧视同性恋。他说歧视同性恋的人,实在是因为不懂得爱!他说其实,同性恋,倒可能更要纯粹些,高贵些。” 那丁说:喂喂,你注意到没有,娥也是这么说的。/嘘——,我说:你洗耳恭听吧! “秦汉说:爱,并不是因为性别,并不是因为性别这世界上才有了爱的。仅仅因为性别的,他说那不叫爱那充其量叫吸引,说不好听的,那连畜生都会,连植物都会,甚至连矿物都是阴阳相吸。 “秦汉说:为了种群的繁衍,性吸引是必要的,但如果仅仅是性吸引,那还奢谈什么爱情? “还有,不是秦汉说的是我这样想:为什么,有时候,连性也不能吸引了呢?” 我告诉她格伦的那句名言:“男人学着爱上吸引他的女人,而女人是越来越被所爱的人吸引。” 萨想了一会,惊叫着问:“喔!这话谁说的?” “一部电影里。” “什么名字?我得去告诉秦汉。” “我就是在他那儿看的。” “哦,是吗?”萨愣一下。“不过,男人女人的这么分,我估计秦汉他不见得会喜欢,他从来就不认为那是性别问题。” “但是,性,确实是一种语言呀?”丁一说。 “语言?” “一种极端的表达,和……和独具的话语。” 好极了,丁哥们你说得真是恰到好处!但是萨没理会,萨也许是还不能听懂。 萨单单是对“独具”二字表示了疑问:“从古至今,所有的人都在赞美爱情,对吧?爱情,是人间最最美好的一种情感,这不会有人反对吧?所以秦汉问过我,既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这一种最最美好的情感却要被限制在最最狭小的范围里?” 丁一和我都是一愣。 萨说:“先是限制在异性之间,后又要限制在一对一的关系中,再又是提倡最少的人次。秦汉说,这哪儿像是对待美好事物?简直倒像是对待罪行了。” 这个嘛,丁一倒是不以为然,丁一暗暗地笑。但我已敏觉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问题,这是一个极其智慧的提问!而且,这很可能将改变丁一的未来,即关系到我的丁一之旅的继续。 萨说丁一你先别笑。萨说:“开始我也笑他,觉得这不值一驳。但他说:从种族繁衍的质量看这也许合理,从财产继承的角度讲也说得过去,可那你们就别嚷嚷爱了呀?只说性呀性呀性呀吧!只说交配和繁殖就行了,只说劳动力和存栏数就够了。可是有一条,他说:当你们只有婚姻没有爱情的时候你们也就甭抱怨了,当你们儿孙满堂却从未享受过爱情的时候,你们也就甭这权主义、那权主义地不平衡了。” 说完了? 萨好像是说完了。 丁一暂时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思路,即秦汉的那句关键之问:“爱情,既然是人间最最美好的一种情感,却又为什么要限制在最最狭小的范围内?”——不过我想,凭这厮的风流才智,他不会就这么与此问失之交臂的。 远处的云正在变成雨。近处的树正在召唤着风。 飞翔的鸟儿忽然都想起了家。 丁一和萨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连坐着的姿势都还跟刚才一样。 萨从衣兜摸出条丝绸发带,捏着,让它在风里飘。 丁一和我便都想起了那条四寸宽的袖章。但现在的丁一要坚强得多了,他说:“萨,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萨好像已经知道丁一要问什么了。 “我觉得,嗯……觉得你,并不是很……很快乐。” “错!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这么说你很快乐?” “当然。”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问你为什么不是很快乐呢?为什么你不猜我要问你的是,你怎么总是这么快乐呢?” 萨的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因为,因为你们这些愚蠢的人都是那样问的!” 丁一的应对已近炉火纯青:“那,现在,你该承认我是个聪明人了吧?” 萨无言以对。 “所以,也就可以告诉我了,为什么,你总是……”那厮故意停顿一下,目光移向远处的风起云涌,“总是这么地,不、很、快、乐?” 萨都快气死了。她忍而再忍,还是恨恨地搡了丁一一把——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丁一和萨的头一回身体接触。那丁当然不气不恼,这一个生来的情种甚至颇觉惬意,这一个天才的“花匠”甚至如获殊荣。哈,现在我已经敢于断言了:此丁必将把萨引入怀中,早晚的事了。 萨扭过身去。 生就的情种并不去管她。 萨悄悄抹泪。 天才的“花匠”知道应该由着她去。 萨站起身来,往回家的路上走。 这风流班头好生精明!你看他:落后几步,默默地一路陪同。 雨来了。风把雨往横里洒,把树叶都翻转过来,把鸟儿追赶得统统不见了踪影,把全世界都淹没在暴雨的轰鸣之中。 “到哪儿去避一会儿吧!”萨说。 ——瞧见没有?得让她先说!但在丁一,这倒不是计谋也不是手段——我说过这小子诚实,但我也说过这厮天赋花心难自弃。这不是本事,这是本能,是骨子里滋出来的能耐!(我不禁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孩子,其弄权造势的本事,大半也是从基因里头跳出来的吧?)跑上山坡,跑进一个小亭子,全湿透了。咋办?千万可别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男人正人君子似的背过身去,正好还正人君子似的带着几件干衣裳,于是乎自己冻得嘚嘚地抖,却怜花惜玉般或心怀叵测地一定要让女人换上……此丁经我开导多年已深明此理:千万千万可别那样,俗! 于是不俗之事才可能发生。不俗之事,才必然会到来。 泪水和雨水搅在一起,这样好,这样萨也就没啥不好意思了。 她说:“我不快乐,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那么高的境界。” 她说:“对什么人都是一样地抱着爱的心情,说真的我做不到。” 她说:“其实也没什么。也没有什么太不快乐的。” 她说:“跟秦汉在一起,还是很开心。” 她说:“都怨我自己。是我自己的问题,跟秦汉什么没关系。” 丁一就问:“那,要是没有他呢?”这句话好像伺机已久。 萨立刻接上:“真是还不如没有他呢!”这句话看来埋藏也久。 我想,这时候只要问她一句为什么,保证切中要害。但丁一示意我别急:别这么咄咄逼人,话说到这份上她还能再收回去吗?欲速则不达。/哎哟哎哟,我说丁一吔,你他妈别太过分了吧,照这样下去你都快能当政治家啦! 果然,不用谁问,萨自己就开始说了。总结起来有三点:第一她崇拜秦汉,信此汉即是圣徒。因此她会永远爱他,设若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他,她相信她也依然是爱他的。第二,萨的痛苦并不在于秦汉想不想跟她结婚,也不在于秦汉还爱着谁和谁,而是因为自己还达不到他那样的境界。何以见得呢?比如说吧,实际上,萨并不是很欢迎、甚至是很不欢迎秦汉的那些所谓朋友(原话是“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她希望他们最好都走开,离秦汉远点,别那么不人不鬼地老都来折磨他!她相信,秦汉只有跟她吕萨一起生活才会幸福,才会健康,才能过上人的日子。第三,或许是受了秦汉的影响,萨认为“性,可真是个讨厌的东西”,身体本来就是一副臭皮囊,本来就不干净,性还专门对些最不干净的领域感兴趣。“人,非要那样不可吗”?又脏又丑,又残忍又可笑,不那样就不行?“不那样,只是爱,不行吗?” “你觉得行吗?”我问。 “为什么不行?” “你觉得,可能吗?” “也许,等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萨望着弥天的雾雨,沉入遐想:“那时候,我们,也许就能了,就能不再受身体的指挥,不再受荷尔蒙的强迫。嘿你说,激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呀?那么一点点儿东西咋恁奇怪,看它把人给整治的!我真是希望没有它,没有它就好了。人们都想永远年轻,可我真是想自己快点儿老了吧!老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两个老人,或者像秦汉希望的那样,是一群,一群老人,一群可爱的老人,没有忌妒,没有猜疑,没有你呀我呀他呀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相互间都是心灵的交流,心灵的需要……那样,那样的话我觉得,秦汉的梦想就会是可能的了。” “可那样,”我说:“就怕又都没有激情了呢?” “会吗?” “人都像木头桩子似的,泥胎石塑似的,呆头呆脑坐满一地球?” “怎么会呢?不会的。难道我们会忘了现在?” 我说我不知道,不知道没有欲望人会怎样。丁一接着我说:“其实连树都是有欲望的,一花一草都是有欲望的,万物万灵其实都是欲望呀。” 这话让我想起了生命的开始。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来此丁一之前的状态:如同水在沙中嘶喊,或风自魂中吹拂,虚无缥缈间凝聚起一点欲望……心识不死,轻轻地飘摇,浮游,浪动,轻轻地漫展或玄想……那期间似有个声音在说着什么,扬扬浪浪,若虚若在,听不清楚……抑或不过是一种意念,仿佛向往,又近乎恐惧…… “那,你是说,”萨问:“这永远都是不可能的了?” “只有在戏剧中,这是可能的。”丁一又拿出那个剧本。 萨歪着头看看那剧本,又认真地看着丁一。 丁一:“娥说,戏剧,就是这样一种时刻:一切不可能在那儿都是可能的,所有的不现实,在那儿都可以实现。” 丁一:“准确说,那是一种约定,心与心的约定。” 丁一:“约定在现实之外,约定在梦愿之中。” 丁一:“戏剧,并不是模仿现实之真,而是实现梦愿之真。在那儿,在戏剧里,或约定中,一切真心都可以袒露,一切真愿都可以实行。” 丁一:“然后你回到现实中去。在那约定之外,你不得不遵守白昼的规则。” 丁一:“但是在黑夜,在戏剧里,在那样的约定中,你必须是本真的你,卸去身心的铠甲,卸去一切包装,脱掉‘裸体之衣’,因为一旦……” “裸体之衣?” “噢,这我再跟你说。因为一旦你要躲藏,要掩饰,一旦你言不由衷,觉得真诚倒是一种羞耻,那样的话这戏剧也就完了。一旦你觉得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需要遮挡,就像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时那样,你就已经在这约定之外了,你就已经走出戏剧走到现实的规则里去了……” 萨听得入神。

鸥 暴雨之后,丁一和萨走着回家,以便炽烈的太阳把衣服晒晒干。一路走,丁一总感觉还有件什么事悬而未决,什么事呢?直到快分手时才猛地想了起来。 “哎对了,”他停住步,“你还有件事没说呢。” “什么事?” 丁一犹豫着。 “说呀?我最烦男人这么娘们儿唧唧的了。” “我?你说我?”丁一笑。 “笑什么笑?不说就走!” 丁一追上去:“我是说呀,嗨嗨,你倒是听着呀……” 萨“扑哧”笑了,站住,听他说。 哈,我又懂了:那丁毕竟憨直;憨直,而不只是天赋风流,才可以赢得良善女子的信任。 “我是说呀,哦不,是你说的——你根据什么说秦汉不是那……那种?” “哪种哪种呀?说你娘们儿唧唧你还不信,告诉你:他有女朋友!” “是吗?!” “大惊小怪个屁呀你,就许你有?”萨拔腿又走。 萨出言已相当随便,这让丁一暗自欣喜。 “谁?她在哪儿?”那丁追在吕萨屁股后头问。 “这儿!”萨指指心,意思是:在秦汉心里。 “你咋知道?” “不信算了。” 又走一会,萨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你知道鸥吗?” “鸥?” “怎么,你也没听他说起过?” 丁一摇头,想了一会还是摇头:“女的?” “废话!”萨快气死了,“你真傻还是假傻?” 萨说有天中午她去找秦汉,敲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只见秦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萨不惊动他。萨端把椅子在秦汉身旁坐下,看着他。那个中午异乎寻常地安静,阳光悄然走进屋里,铺过窗台,铺过沙发靠背,铺在秦汉身上。萨说她从没这么近、这么坦然而又这么独自地看过他。(听到这儿我发现咋回事——怎么那丁心里又好像酸酸的?怎么啦你,哥们儿?他低一下头,又抬起来:怎么也不怎么,你丫少添乱行不行?)……萨就那么看着秦汉,看他舒展的表情,看他平稳的呼吸……萨说这时候的他才真的是他了。萨说,这时候的秦汉清晰、明确、透彻,甚至可以说是翔实,才跟萨心里的他吻合了。(那丁心里愈发地酸了。我说:是呀是呀,咱哥们儿的“风流班头”,凭啥倒让这老秦汉给抢了去?那厮颇为不屑地从牙缝里滋出一声:嘁——!我赶紧说:是是是,丁兄“曾经沧海”还在乎这么一点儿“水”吗?他不吭声,意思大概是:别闹,听着!)……那个安静的中午,萨说,安静得你能听见远处,北方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有些极细微的骚动好像正站成一排,拉开一线,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啊,是秋风!”萨说那就是秋风,是秋风正在起程。萨说她忽然觉得,以往的秦汉就像这秋风,不知是在天边的何处,也不知他最初是从哪儿起程,而眼前这个睡梦中的秦汉就像那个中午一样安详,恬静,温暖的阳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在他的眉宇间或者也在他的梦里缓缓移动吧。(丁兄,这岂非是说,萨的目光压根儿就没离开过那个老秦汉呢?丁兄于是“吭吭叽叽”的说不出话,甚至歪着脑袋想半天也想不好自己在想什么。)……萨说,那个中午清清亮亮的就好像一池碧水,汩汩潺潺地就好像一股溪流,浩浩淼淼的又仿佛源远流长……迷迷蒙蒙所有的人都像似睡着了,所有的人都在那个安详的中午走进了梦乡,整个世界都好像走进一个梦里去了……只有秋风在耳边喃喃絮语,只有秋风在天边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如同这梦里深隐的不安。(我说:丁先生,萨她做诗呢是怎么着?丁先生这回干脆没听见。我觉得丁一有点像电影里的那个彼得,彼得看着安的录像时也这么一股子酸劲儿。)萨说你从头到尾观察过一个人做梦吗?梦是有预见力的,能够洞察周围的一切,跟周围的事件因果相关、顺理成章似的。萨说,当醒着的人对周围的变化尚无觉察之际,梦里的人却好像早已看见了一切。萨说当那个安详的中午尚无丝毫变化之时,她却发现秦汉的呼吸渐渐急促,表情忽儿扭曲,紧跟着他便呻吟,挣扎,额头上开始冒汗……萨正想着是不是应该推醒他,可就在这时,萨说恰恰就这时候也许是楼上也许是隔壁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或是撞在了墙上猛不丁地“哐啷”一响!而秦汉的挣扎也正于此刻到达顶点,到了不堪忍受而不得不猛醒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他的梦境一直是配合着楼上或隔壁的故事,是与那儿的事件同步进行似的。(有这一说吗?那丁问我。/我说:可能吧,行魂的瞭望岂是尔等可比?但有一点:设若秦汉的梦不是噩梦,那一声响就可能迎合着他而构成另一种消息。)……但是,看来秦汉的梦果然是个噩梦。他失魂落魄似的大喊一声坐起来,睖睁着眼睛东抓西抓,萨说你猜怎么着?“他一把就抓住了我”。秦汉紧紧地抓住萨不松手,却惊惶失措地喊着“鸥”,喊着:“鸥!鸥——!你在哪儿呀,鸥?你没事吧……”萨搂住他。萨搂紧他。萨想不出话来安慰他,只是搂着他并且搂紧他。萨说世界上没什么比这更可怜的事了。萨说她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怜的情景。萨说,把所有可怜的事加起来也不及秦汉那一刻的眼神…… “然后呢?”我问,而那丁呆呆傻傻的已然说不出整话了。 “然后?然后他才真的醒了。” 然后秦汉挣脱开萨,慢慢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爬起来,喝口水,轻描淡写地说声“咳,做了个梦”。然后他笑笑,完全恢复了平素的举止,或风度。 “恢复得你又认不出他了,”萨说。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和我都应该回家啦!”萨冲丁一暴喊,心情似还陷在那个无比失落的中午。 丁一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说鸥,鸥到底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 “你不是说,她是秦汉的女友吗?” “你说她不是他的女友她是谁?!”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傻死了你都快!还得怎么知道?!”萨就快要骂出“傻B”了。 可忽然,我觉出那丁心里一阵窃喜——这倒怪了,我一时还真没弄明白是为什么。 “还有呢?”那丁问。 “还有个屁,你知道的已经跟我一般儿多了!”萨说罢转身就走,三步两步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好≠行 丁一把萨、秦汉以及鸥的事跟娥说时,娥叹道:“依我看萨毫无希望。” “怎么呢,秦汉他并不是同性恋呀?” 哈哈我懂了!丁一这话是假关心,真窃喜:秦汉心里既然有着别人,萨跟秦汉当然就没希望,那样的话,萨跟他丁一岂不就大有希望了?但他不肯承认。他“咝”地吸一口气,表示对我的误解不堪忍受,对我的猜度深恶痛绝:你咋把人想得都恁么坏呢? “你认识鸥吗?”丁一转了话题。 “算不上认识,”娥说:“听说过。” “真是秦汉的女友?” “是过。” “因为什么?” “天知道。” “现在呢(她在哪儿,或她怎样了)?” “这个嘛,很可能连秦汉自己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他一点儿都没透露过?” “鸥消失后,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万法皆空。不,后来还说过一句:人间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现实当成戏剧,又把戏剧当成现实。” “啥意思?” “表面上像是冲我说的,实际上我听得出来他另有所指。” “指鸥?” “还有谁呢?” 不过,秦汉最后这句话依我看非同小可,依我看至关重要,依我看未必仅仅限于它的所指。只可惜丁一和娥都没在意。但忽然间,丁一倒是想起了秦汉的另一句话——我说过,凭这厮的风流才智,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句话的:“既然爱情是人间最为美好的情感,又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尽量小的范围里?”说也奇怪,自打萨跳上公交车的一刹那,秦汉的这一诘问便随之跳进了丁一的脑海,挥之不去,以至于此时此刻丁一的脑子里盘盘绕绕地全是它的回响,以及由它所引出的一系列疑问:这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不可以扩大?为什么只能是一对一?更多的人之间就不能有爱情吗?难道,更多的人就不能相亲相爱?秦汉说得对呀,只有财产的继承才需要这样,只有优胜劣汰的繁衍才需要这样。可爱情!超越了繁衍和经济目的的爱情为什么也要这样呢,有什么必要这样呢?简直荒唐,简直是愚昧透顶!谁都会说“博爱”,但那其实是要说什么呢?“博爱”究竟是指什么?与爱情的扩大有什么不同吗?怎么倒好像是划出了一条界线?指出了一种距离,一种被限定的距离,一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距离呢?是谁有权力这样限定的?人跟人太疏远了不好,人跟人太亲近了也不好,是谁有资格规定出如此“恰当”的距离的?凭什么我们非得听信他的不可? 有一天,丁一把这些疑问对娥说。 娥正陪着问问练琴,说:“现在不能说,说也不是真话。” 那丁扫一眼问问:“她能听懂?” 娥狡黠地笑笑:“不,不光是她,而是白昼。现在我只能说:现实果真是现实的话,它就只要你接受,不问青红皂白。” 直等到黑夜来临,直等到问问睡了,等到他们一起又走进了那个约定的时间,娥才又说:“现在你可以问了。现在才是问什么都行的时候。现在,我也才能毫无限制地回答。” 娥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灯火与星光。 丁一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那你说,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比如说并不止两个人的爱情,有什么不好?” “谁说不好?” 丁一驻步,两眼一亮:“这么说,你认为行?” 娥回过头来:“喂喂先生,好,并不等于行。” “好,又为什么不行呢?” “瞧你这话问的!倒真是有点儿像个诗人在问政治家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政治家是怎么回答的……哦,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留神那帮搞戏剧、搞艺术的家伙吧,留神那帮诗人,千万可别让他们当了政!” 丁一又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了:“那,你为什么说好?” 娥的脸朝向星光,目光却跟着丁一:“因为,其实,人人心里,都说好。” 那丁再次驻步,转身:“你肯定?” 娥说:“你还记得格伦,是怎么问安的吗?” 格伦问安:除了你丈夫,你想过和别的男人做爱吗?安犹豫了很久:是的,想过。格伦说你真的去做过吗?安说没有。格伦又问:那你想到的,是怎样的男人?安久久地看着格伦,说:我想到的是你……你,也想过我吗?格伦的目光于是有些迷离:是的,想过。安说:你都想些什么?格伦说:想你在高xdx潮时是什么样。 娥说:“就是说,人人都不是只想过一个人。” 娥说:“人人都想过很多人,甚至是同时。” 娥说:“但这不是爱情吗?这完全可以是爱情。除了一个,剩下的,就不会是爱情吗?自欺欺人,完全是自欺欺人。只不过呢,那一个,被现实所允许了,剩下的却都不可以实现,因此叫作:不现实。” “但那都只是在现实里呀,”丁一说。 “是呀,”娥说:“在现实里,才可能有‘不现实’。” “而在戏剧中,”丁一说:“不就都……都是可以实现的了吗?” “是吧?”娥忽然间好像心事重重:“也许是吧,就像在梦里。” 丁一很是兴奋,但尽量压制着。 娥注意到了丁一的兴奋,却只报以淡淡一笑,甚至还有一点苦涩,或是讥嘲。但迅即,娥又扭过脸去朝向那一片渐渐熄灭着的城市,或渐渐活跃起来的星天,心魂像似陷入某些久远的事情里。 “嗨,那你说萨可不可以?” “萨?噢,她嘛……” “行吗,你说?” “你是说,戏剧?” “当然只是戏剧。” “《空墙之夜》?” “比如说,对,《空墙之夜》。” 娥以导演般的审慎,慢慢回想了一会萨;娥是见过她的,但形象已经模糊。 “那你该先问问她本人呀?” “先问你。” “我嘛……”娥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地板上依稀可辨的横线和竖线默默地走了一会,然后猛抬头说:“行,我没问题!” “喔,你够厉害!” 但我看得出,娥的脸上仍有一丝讥嘲、隐笑,甚或是玩世不恭。 娥说:“我是想呢,说了半天咱总不至于叶公好龙吧?何况又是一部多么精彩的剧作!”娥似乎已从那久远的往事中挣脱出来,或是刻意要从那烦扰和苦涩中挣脱出来,因而更显得比往常干脆、豁达。 丁一说:“放心吧只是戏剧。” 丁一说:“放心,这里头绝没有性因素。” 娥说:“是吗?真要是那样我倒不放心了。” 丁一赶忙又说:“噢噢,当然也不是爱情。”“那就更麻烦了。既没有性也没有爱,请问您这戏剧是要实现什么呢?” 丁一张口结舌。我暗暗笑他:傻了吧?咱倒还不如实话实说! 娥说:“所以是不现实的实现,所以是不可能的终于可能,就因为那是人平时想要而不能要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是非凡的同时也是,危险的……” 标题释义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期里,秦汉的那一句诘问成了情种丁一之“欲爱多向”的理论资源,或道德支持。“既然爱情是人间最为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尽量小的范围里呢?为什么不该让她尽可能地扩大?缩小,限制,防范,只许她老老实实不许她乱说乱动,这哪里像是对待什么美好事物?简直是对瘟疫,对洪水猛兽!”——他把这一套经他简约了或丰富了的理论不断地跟娥说,跟萨说,跟自己说,跟种种类类的道德家和伦理家们说,实践证明这一诘问不仅有超凡脱俗之美,更有其颠扑不破之真。 因而,可以这样说:所谓“我的丁一之旅”,既是这一句诘问的引发,又是这一句诘问的继续;既是我因之而有的一份惊诧,又是我由之而生的一种持续不断的热情,与盼念。或者这样说吧:“丁一之旅”既可能是我的前生前世,也可能是我的来世来生,但更可能是我行于某史,因闻此一诘问而激发的想象,而诞生的心愿。这心愿必将伴我生生世世,或这心愿即是生生世世之“我”。这心愿比天长,比地久——“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愿“绵绵无绝期”! 现在我可以说我在哪儿了。 现在我可以说,这千古行魂正行于何处了。 他既行于此史,亦行于彼丁,尤其还在秦汉的那一句诘问里。是呀是呀,我在我见我闻的一切消息之中,在我思我念的一切可及之处。而在另外的地方我遭遇陌生。或因重重隔阻,我遭遇迷茫。我遭遇着无限的围困。而恰是这无限的围困,使一缕不熄不灭的行魂成为可能,使这种有限的存在永恒地被命名为:我。 一点阴云 不过,在我看,理论或哲学,都只是在为自己的欲望或行为作释。“我思故我在”吗?其实是我在故我思!在,岂是你思出来的?而思,不过是这浩瀚并神秘之在的一缕微弱的传达,或表述。就说丁一吧,你以为他如此重看那一诘问,单是因其逻辑的无懈可击吗?没有的事!“生命之树常绿,理论往往是灰色的”。这厮所以将那诘问奉为珍宝,肯定地说是因为:此中逻辑,正中此“风流班头”之下怀! 真有点迷途之旅找到了方向之感,真有点茫茫荒漠忽见绿洲的意思,自打获知上述诘问之后,此丁茅塞顿开,醒里梦里都在庆幸:咳咳,早点儿你可在哪儿呀?早点儿我咋就没想到你呢!甚至,醒里梦里他都在研究他的剧本,构思进一步的戏剧。于是乎,醒里是梦里一样的自由,梦里是醒里一样的真确,敞开的身心有如盛夏之晴空,湛蓝乎而明媚,清澈乎且辉煌…… 但那一点阴云我还要请各位特别留意,即:不单《空墙之夜》的剧本他不给秦汉看,且凡及“空墙之夜”的种种设想他也从不对秦汉说。——这一点相当重要。我也曾提醒丁一,这事你咋不跟秦汉说说呢?那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给人的印象是杂事缠身,一时疏于周到。——您信吗,各位?所以我说,这只多情的“蝴蝶”之狭隘地扇动翅膀,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不知它正酝酿着何时何地的暴风骤雨,或给我的丁一之旅带来覆舟之危也真是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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