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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四十二章

来源:http://www.db-pg.com 作者:太阳2app下载 时间:2019-09-24 04:27

鸥 暴雨之后,丁一和萨走着回家,以便炽烈的太阳把衣服晒晒干。一路走,丁一总感觉还有件什么事悬而未决,什么事呢?直到快分手时才猛地想了起来。 “哎对了,”他停住步,“你还有件事没说呢。” “什么事?” 丁一犹豫着。 “说呀?我最烦男人这么娘们儿唧唧的了。” “我?你说我?”丁一笑。 “笑什么笑?不说就走!” 丁一追上去:“我是说呀,嗨嗨,你倒是听着呀……” 萨“扑哧”笑了,站住,听他说。 哈,我又懂了:那丁毕竟憨直;憨直,而不只是天赋风流,才可以赢得良善女子的信任。 “我是说呀,哦不,是你说的——你根据什么说秦汉不是那……那种?” “哪种哪种呀?说你娘们儿唧唧你还不信,告诉你:他有女朋友!” “是吗?!” “大惊小怪个屁呀你,就许你有?”萨拔腿又走。 萨出言已相当随便,这让丁一暗自欣喜。 “谁?她在哪儿?”那丁追在吕萨屁股后头问。 “这儿!”萨指指心,意思是:在秦汉心里。 “你咋知道?” “不信算了。” 又走一会,萨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你知道鸥吗?” “鸥?” “怎么,你也没听他说起过?” 丁一摇头,想了一会还是摇头:“女的?” “废话!”萨快气死了,“你真傻还是假傻?” 萨说有天中午她去找秦汉,敲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只见秦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萨不惊动他。萨端把椅子在秦汉身旁坐下,看着他。那个中午异乎寻常地安静,阳光悄然走进屋里,铺过窗台,铺过沙发靠背,铺在秦汉身上。萨说她从没这么近、这么坦然而又这么独自地看过他。(听到这儿我发现咋回事——怎么那丁心里又好像酸酸的?怎么啦你,哥们儿?他低一下头,又抬起来:怎么也不怎么,你丫少添乱行不行?)……萨就那么看着秦汉,看他舒展的表情,看他平稳的呼吸……萨说这时候的他才真的是他了。萨说,这时候的秦汉清晰、明确、透彻,甚至可以说是翔实,才跟萨心里的他吻合了。(那丁心里愈发地酸了。我说:是呀是呀,咱哥们儿的“风流班头”,凭啥倒让这老秦汉给抢了去?那厮颇为不屑地从牙缝里滋出一声:嘁——!我赶紧说:是是是,丁兄“曾经沧海”还在乎这么一点儿“水”吗?他不吭声,意思大概是:别闹,听着!)……那个安静的中午,萨说,安静得你能听见远处,北方的天边,远得近乎抽象的地方,有些极细微的骚动好像正站成一排,拉开一线,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啊,是秋风!”萨说那就是秋风,是秋风正在起程。萨说她忽然觉得,以往的秦汉就像这秋风,不知是在天边的何处,也不知他最初是从哪儿起程,而眼前这个睡梦中的秦汉就像那个中午一样安详,恬静,温暖的阳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在他的眉宇间或者也在他的梦里缓缓移动吧。(丁兄,这岂非是说,萨的目光压根儿就没离开过那个老秦汉呢?丁兄于是“吭吭叽叽”的说不出话,甚至歪着脑袋想半天也想不好自己在想什么。)……萨说,那个中午清清亮亮的就好像一池碧水,汩汩潺潺地就好像一股溪流,浩浩淼淼的又仿佛源远流长……迷迷蒙蒙所有的人都像似睡着了,所有的人都在那个安详的中午走进了梦乡,整个世界都好像走进一个梦里去了……只有秋风在耳边喃喃絮语,只有秋风在天边嗡嗡嘤嘤跃跃欲试,如同这梦里深隐的不安。(我说:丁先生,萨她做诗呢是怎么着?丁先生这回干脆没听见。我觉得丁一有点像电影里的那个彼得,彼得看着安的录像时也这么一股子酸劲儿。)萨说你从头到尾观察过一个人做梦吗?梦是有预见力的,能够洞察周围的一切,跟周围的事件因果相关、顺理成章似的。萨说,当醒着的人对周围的变化尚无觉察之际,梦里的人却好像早已看见了一切。萨说当那个安详的中午尚无丝毫变化之时,她却发现秦汉的呼吸渐渐急促,表情忽儿扭曲,紧跟着他便呻吟,挣扎,额头上开始冒汗……萨正想着是不是应该推醒他,可就在这时,萨说恰恰就这时候也许是楼上也许是隔壁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或是撞在了墙上猛不丁地“哐啷”一响!而秦汉的挣扎也正于此刻到达顶点,到了不堪忍受而不得不猛醒过来的时候,就好像他的梦境一直是配合着楼上或隔壁的故事,是与那儿的事件同步进行似的。(有这一说吗?那丁问我。/我说:可能吧,行魂的瞭望岂是尔等可比?但有一点:设若秦汉的梦不是噩梦,那一声响就可能迎合着他而构成另一种消息。)……但是,看来秦汉的梦果然是个噩梦。他失魂落魄似的大喊一声坐起来,睖睁着眼睛东抓西抓,萨说你猜怎么着?“他一把就抓住了我”。秦汉紧紧地抓住萨不松手,却惊惶失措地喊着“鸥”,喊着:“鸥!鸥——!你在哪儿呀,鸥?你没事吧……”萨搂住他。萨搂紧他。萨想不出话来安慰他,只是搂着他并且搂紧他。萨说世界上没什么比这更可怜的事了。萨说她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可怜的情景。萨说,把所有可怜的事加起来也不及秦汉那一刻的眼神…… “然后呢?”我问,而那丁呆呆傻傻的已然说不出整话了。 “然后?然后他才真的醒了。” 然后秦汉挣脱开萨,慢慢恢复了平静。然后他爬起来,喝口水,轻描淡写地说声“咳,做了个梦”。然后他笑笑,完全恢复了平素的举止,或风度。 “恢复得你又认不出他了,”萨说。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和我都应该回家啦!”萨冲丁一暴喊,心情似还陷在那个无比失落的中午。 丁一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说鸥,鸥到底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 “你不是说,她是秦汉的女友吗?” “你说她不是他的女友她是谁?!”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傻死了你都快!还得怎么知道?!”萨就快要骂出“傻B”了。 可忽然,我觉出那丁心里一阵窃喜——这倒怪了,我一时还真没弄明白是为什么。 “还有呢?”那丁问。 “还有个屁,你知道的已经跟我一般儿多了!”萨说罢转身就走,三步两步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好≠行 丁一把萨、秦汉以及鸥的事跟娥说时,娥叹道:“依我看萨毫无希望。” “怎么呢,秦汉他并不是同性恋呀?” 哈哈我懂了!丁一这话是假关心,真窃喜:秦汉心里既然有着别人,萨跟秦汉当然就没希望,那样的话,萨跟他丁一岂不就大有希望了?但他不肯承认。他“咝”地吸一口气,表示对我的误解不堪忍受,对我的猜度深恶痛绝:你咋把人想得都恁么坏呢? “你认识鸥吗?”丁一转了话题。 “算不上认识,”娥说:“听说过。” “真是秦汉的女友?” “是过。” “因为什么?” “天知道。” “现在呢(她在哪儿,或她怎样了)?” “这个嘛,很可能连秦汉自己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他一点儿都没透露过?” “鸥消失后,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万法皆空。不,后来还说过一句:人间最大的错误就是把现实当成戏剧,又把戏剧当成现实。” “啥意思?” “表面上像是冲我说的,实际上我听得出来他另有所指。” “指鸥?” “还有谁呢?” 不过,秦汉最后这句话依我看非同小可,依我看至关重要,依我看未必仅仅限于它的所指。只可惜丁一和娥都没在意。但忽然间,丁一倒是想起了秦汉的另一句话——我说过,凭这厮的风流才智,他不会轻易放过这句话的:“既然爱情是人间最为美好的情感,又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尽量小的范围里?”说也奇怪,自打萨跳上公交车的一刹那,秦汉的这一诘问便随之跳进了丁一的脑海,挥之不去,以至于此时此刻丁一的脑子里盘盘绕绕地全是它的回响,以及由它所引出的一系列疑问:这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不可以扩大?为什么只能是一对一?更多的人之间就不能有爱情吗?难道,更多的人就不能相亲相爱?秦汉说得对呀,只有财产的继承才需要这样,只有优胜劣汰的繁衍才需要这样。可爱情!超越了繁衍和经济目的的爱情为什么也要这样呢,有什么必要这样呢?简直荒唐,简直是愚昧透顶!谁都会说“博爱”,但那其实是要说什么呢?“博爱”究竟是指什么?与爱情的扩大有什么不同吗?怎么倒好像是划出了一条界线?指出了一种距离,一种被限定的距离,一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距离呢?是谁有权力这样限定的?人跟人太疏远了不好,人跟人太亲近了也不好,是谁有资格规定出如此“恰当”的距离的?凭什么我们非得听信他的不可? 有一天,丁一把这些疑问对娥说。 娥正陪着问问练琴,说:“现在不能说,说也不是真话。” 那丁扫一眼问问:“她能听懂?” 娥狡黠地笑笑:“不,不光是她,而是白昼。现在我只能说:现实果真是现实的话,它就只要你接受,不问青红皂白。” 直等到黑夜来临,直等到问问睡了,等到他们一起又走进了那个约定的时间,娥才又说:“现在你可以问了。现在才是问什么都行的时候。现在,我也才能毫无限制地回答。” 娥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灯火与星光。 丁一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那你说,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比如说并不止两个人的爱情,有什么不好?” “谁说不好?” 丁一驻步,两眼一亮:“这么说,你认为行?” 娥回过头来:“喂喂先生,好,并不等于行。” “好,又为什么不行呢?” “瞧你这话问的!倒真是有点儿像个诗人在问政治家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政治家是怎么回答的……哦,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留神那帮搞戏剧、搞艺术的家伙吧,留神那帮诗人,千万可别让他们当了政!” 丁一又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了:“那,你为什么说好?” 娥的脸朝向星光,目光却跟着丁一:“因为,其实,人人心里,都说好。” 那丁再次驻步,转身:“你肯定?” 娥说:“你还记得格伦,是怎么问安的吗?” 格伦问安:除了你丈夫,你想过和别的男人做爱吗?安犹豫了很久:是的,想过。格伦说你真的去做过吗?安说没有。格伦又问:那你想到的,是怎样的男人?安久久地看着格伦,说:我想到的是你……你,也想过我吗?格伦的目光于是有些迷离:是的,想过。安说:你都想些什么?格伦说:想你在高xdx潮时是什么样。 娥说:“就是说,人人都不是只想过一个人。” 娥说:“人人都想过很多人,甚至是同时。” 娥说:“但这不是爱情吗?这完全可以是爱情。除了一个,剩下的,就不会是爱情吗?自欺欺人,完全是自欺欺人。只不过呢,那一个,被现实所允许了,剩下的却都不可以实现,因此叫作:不现实。” “但那都只是在现实里呀,”丁一说。 “是呀,”娥说:“在现实里,才可能有‘不现实’。” “而在戏剧中,”丁一说:“不就都……都是可以实现的了吗?” “是吧?”娥忽然间好像心事重重:“也许是吧,就像在梦里。” 丁一很是兴奋,但尽量压制着。 娥注意到了丁一的兴奋,却只报以淡淡一笑,甚至还有一点苦涩,或是讥嘲。但迅即,娥又扭过脸去朝向那一片渐渐熄灭着的城市,或渐渐活跃起来的星天,心魂像似陷入某些久远的事情里。 “嗨,那你说萨可不可以?” “萨?噢,她嘛……” “行吗,你说?” “你是说,戏剧?” “当然只是戏剧。” “《空墙之夜》?” “比如说,对,《空墙之夜》。” 娥以导演般的审慎,慢慢回想了一会萨;娥是见过她的,但形象已经模糊。 “那你该先问问她本人呀?” “先问你。” “我嘛……”娥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地板上依稀可辨的横线和竖线默默地走了一会,然后猛抬头说:“行,我没问题!” “喔,你够厉害!” 但我看得出,娥的脸上仍有一丝讥嘲、隐笑,甚或是玩世不恭。 娥说:“我是想呢,说了半天咱总不至于叶公好龙吧?何况又是一部多么精彩的剧作!”娥似乎已从那久远的往事中挣脱出来,或是刻意要从那烦扰和苦涩中挣脱出来,因而更显得比往常干脆、豁达。 丁一说:“放心吧只是戏剧。” 丁一说:“放心,这里头绝没有性因素。” 娥说:“是吗?真要是那样我倒不放心了。” 丁一赶忙又说:“噢噢,当然也不是爱情。”“那就更麻烦了。既没有性也没有爱,请问您这戏剧是要实现什么呢?” 丁一张口结舌。我暗暗笑他:傻了吧?咱倒还不如实话实说! 娥说:“所以是不现实的实现,所以是不可能的终于可能,就因为那是人平时想要而不能要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是非凡的同时也是,危险的……” 标题释义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期里,秦汉的那一句诘问成了情种丁一之“欲爱多向”的理论资源,或道德支持。“既然爱情是人间最为美好的情感,为什么一定要限制在尽量小的范围里呢?为什么不该让她尽可能地扩大?缩小,限制,防范,只许她老老实实不许她乱说乱动,这哪里像是对待什么美好事物?简直是对瘟疫,对洪水猛兽!”——他把这一套经他简约了或丰富了的理论不断地跟娥说,跟萨说,跟自己说,跟种种类类的道德家和伦理家们说,实践证明这一诘问不仅有超凡脱俗之美,更有其颠扑不破之真。 因而,可以这样说:所谓“我的丁一之旅”,既是这一句诘问的引发,又是这一句诘问的继续;既是我因之而有的一份惊诧,又是我由之而生的一种持续不断的热情,与盼念。或者这样说吧:“丁一之旅”既可能是我的前生前世,也可能是我的来世来生,但更可能是我行于某史,因闻此一诘问而激发的想象,而诞生的心愿。这心愿必将伴我生生世世,或这心愿即是生生世世之“我”。这心愿比天长,比地久——“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愿“绵绵无绝期”! 现在我可以说我在哪儿了。 现在我可以说,这千古行魂正行于何处了。 他既行于此史,亦行于彼丁,尤其还在秦汉的那一句诘问里。是呀是呀,我在我见我闻的一切消息之中,在我思我念的一切可及之处。而在另外的地方我遭遇陌生。或因重重隔阻,我遭遇迷茫。我遭遇着无限的围困。而恰是这无限的围困,使一缕不熄不灭的行魂成为可能,使这种有限的存在永恒地被命名为:我。 一点阴云 不过,在我看,理论或哲学,都只是在为自己的欲望或行为作释。“我思故我在”吗?其实是我在故我思!在,岂是你思出来的?而思,不过是这浩瀚并神秘之在的一缕微弱的传达,或表述。就说丁一吧,你以为他如此重看那一诘问,单是因其逻辑的无懈可击吗?没有的事!“生命之树常绿,理论往往是灰色的”。这厮所以将那诘问奉为珍宝,肯定地说是因为:此中逻辑,正中此“风流班头”之下怀! 真有点迷途之旅找到了方向之感,真有点茫茫荒漠忽见绿洲的意思,自打获知上述诘问之后,此丁茅塞顿开,醒里梦里都在庆幸:咳咳,早点儿你可在哪儿呀?早点儿我咋就没想到你呢!甚至,醒里梦里他都在研究他的剧本,构思进一步的戏剧。于是乎,醒里是梦里一样的自由,梦里是醒里一样的真确,敞开的身心有如盛夏之晴空,湛蓝乎而明媚,清澈乎且辉煌…… 但那一点阴云我还要请各位特别留意,即:不单《空墙之夜》的剧本他不给秦汉看,且凡及“空墙之夜”的种种设想他也从不对秦汉说。——这一点相当重要。我也曾提醒丁一,这事你咋不跟秦汉说说呢?那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给人的印象是杂事缠身,一时疏于周到。——您信吗,各位?所以我说,这只多情的“蝴蝶”之狭隘地扇动翅膀,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不知它正酝酿着何时何地的暴风骤雨,或给我的丁一之旅带来覆舟之危也真是说不定。

现实或噩梦 “那不过是戏剧”,这话刺痛了丁一。 此后的很多天就像曾经的那个早春,丁一的心情忽又似尘沙蔽日,四野茫茫。“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这三个字尤其令人心碎神伤。 应该说,我理解他。 或者说我爱莫能助。 然而秋光却好,分外地云轻天净。秋风一旦铺开便不再像刚起程时那般紧迫,唯以万物之悄然的演变来展示它的影响。太阳变换着角度,走过荒原,走过千山万水,走过一草一木……处处留下拖长的影子;走下地平线去的刹那,尤显其步履沉静。秋水抚平了波涛,水天之间散布着候鸟的欢叫——成群结队去履行它们一年一度的承诺。悠悠鹿鸣,声声鹤唳,落木萧萧……大地上的生命都在翘首谛听季节的召唤。 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都要离去。 原野,将是一片枯疏,与空旷。 是呀“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不过是戏剧”。 只有我倍着丁一,或闭门呆坐,或四处浪走。我是说——我!陪着——你!只有我是你牢靠的哥们儿。是吗?谢谢啦。不过咱还有酒……是呀,酒,此时此刻这东西自是不可或缺。那厮把头缩进衣领,于阵阵严厉的秋风里踽踽独行,甚或是把心溶化进酒精,踉踉跄跄如步虚无。 我试图飞出他,变这厮的冲天酒气为我的自在遨游。但是不行,这厮揪住我不放,灌一口酒向我发一句问。哥们儿你说,那不过是戏剧吗?那只能是个梦吗?我他妈一直都在做梦,春秋大梦,是吗?/丁兄你又醉啦!/我醉了?除非你能证明我说的这些不……不算是个问……问题。/是,是问题,是问题你也别喝啦。/好,是问题就好,说明你也没醉。那我就再问你:这世界上可……可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吗?有,还是没……没有?/有。/好,你够哥们儿。那再请问:什……什么是真的呢?/比如说娥,她想要过她想过的生活,你承不承认这是真的?/照你这……这么说,一个人,说变就变也算是真的啦?/当然是真的,她又没假变。/那么说一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认账,也……也算是真的啦?/娥吗?/咱不说她,咱说比如,比如说一个人。/娥并没对她说过的话不认账呀?但人是可以变,娥是自由的。你也说过大家都是自由的,那么你现在算不算不认账呢?/我……我KAO,你丫说得还挺他妈有……有理是不?/哥们儿你得正视现实,否则还说什么真与不真?/嘿,倒好像是他妈我错了?告诉你们这……这不行!/不行你能怎么着?/一个人要对他说过的话负责!/那你对自由负责吗?/滚,滚他妈的自由!都这么自由还……还有什么能是真的呢?/哦对了,你认为娥说变就变,可娥她并没变呀,我看倒是你变了。/我变了?笑话!/当初的戏剧,是娥的自由选择,现在要过正常生活,仍然是娥的自由选择。娥变了吗?变了的是你呀丁一,你变得不许她自由了!那厮不吭声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开始哭泣。酒灌进肚里,泪流在脸上,风吹得满脸生疼。 我再次试图飞离他。那种飞翔的感觉多么诱人,多么美妙哇,不受这厮的拖累,不受这个那个的限制,乘风驭梦,想哪儿是哪儿——原野,阡陌,村庄……林莽,幽谷,山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但是不行。也许是因为这几年不大喝酒的缘故吧,飞离的技法也已生疏;试了几下都不成功,却听得那丁又在叫我了。 哥们儿,喂哥们儿!/又咋啦你?/你不觉得这事有……有点儿毛病吗?/什么事?/不……不给人自由,固……固然是有点儿那个。/哪个?说清楚,什么?/有点儿容……容易弄出姑……姑父来。可要是都他妈自由了呢,哎……哎你说,咱可还往哪儿走呢? 唔嗬,您甭说,这丁还真有点玩意儿。——我之所以从虚无缥缈之中来到丁一,或那一丝浪浪无形的欲望之所以凝聚进此一躯身器,是为了什么?就因为那无限的自由实在也是寂寞,也是无聊;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沙漠,每一步都是重复,无论你往哪儿走也似原地未动。博尔赫斯老汉真是高瞻远瞩:由墙壁所尽量缩小的空间是监狱,由沙漠所任意扩大的空间还是监狱。是呀是呀,无边的自由形同无边的沙漠,咱可往哪儿走呢?——这厮的最后一问真是把我给问倒了。 幸好他不再问了。丁一睡着了。这厮睡着了也不耽误喝酒——鼾声高奏,酒令喃喃…… 他梦见了一起凶杀。 一起发生在沙漠上的凶杀:鲜血淋淋,染红了一条苍白的衣裙……但是看不见死者,甚至处处都未必有人,唯见那血之鲜红在裙之苍白中丝丝缕缕地洇开,并随那苍白在蓝天里猎猎招展……不见死者也不见凶犯。一望无际的黄沙与蓝天的相接处,那团鲜红像一棵树在长大,那片苍白像一朵花在绽放……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看见了自己的脚——脚尖,脚腕,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或迈动着,向那棵鲜红的树和苍白的花走去……他想的是去看看,到跟前去看看那是什么,或者是谁,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忽儿狂风大作,尘沙迷目,先是些沙砾打在他脸上就像鞭抽,接着,那强劲的寒风又吹得他站立不稳,他不得不瑟缩着伏下身来……这一伏身可不好了,看见了血——那片苍白已经铺展到他跟前,那团鲜红已然蔓延到他脚下……他惊恐万状地后退,但背后却似有人在把他往前推……随之,那苍白与鲜红一齐飞扬起来,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飞得遮天蔽日,飞得地转天旋,夹杂着“咔嚓咔嚓”的震耳噪音——就好像姑父当年的剪枝声……他挣扎着后退,后退,但背后还是像有人推他,“咔嚓咔嚓”的剪枝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蝶群随之转了个方向朝他飞来,“扑噜,扑噜”地撞着他的头,撞着他的脸…… “丁兄,喂,丁兄!”确实有人在推他。 那厮躺在地上满头满脸地拍打,轰着那些蝴蝶。 “喂喂,丁一,丁一你醒醒呵!” 这他才一骨碌爬起来,睖睁着俩眼坐着。 是萨。“丁兄,你这是怎么啦?”萨正掏出手帕,给他捂住鼻子。 那厮老不乐意地推开萨的手,雪白的手帕上是鲜红的血。 “咋弄得你,摔了?” “哦,多……多喝了点儿。”这厮才算是醒了。 “上医院不?” “咳,没事儿。你干吗去?” “找你呗。都找你呢!” “都?” “娥,秦汉,还有商周。” 得,这下丢人现眼了吧? 不料那丁恼羞成怒,冲着萨喊:“我雇你们找我了吗?” 145.萨的追问 还是在当初那片草地上,丁一一脸的郁闷,把娥那句令人痛心的话来问萨,问她是不是也认为“那不过是戏剧”。 “既然叫戏剧,”萨试探着说:“当然就是戏剧呀?” “不过是,或者只能是——你最好在这两个修饰词中任选一个。”丁一冷腔冷调。 草地依然一片绿色。野花却都不见了踪影,惟一只只干裂的子房抖抖瑟瑟,把纷飞的草籽付之秋风。 “完整的说法是这样,”丁一说:“既然称之为梦想,当然就只能是梦想。” “难道不是吗?”萨强使自己笑笑。 “是是是,谁说不是!”丁一仰叹一声,颓然躺倒。 翩翩然一朵飘摇的草籽落在丁一的鼻尖。他兜起下唇,一吹,那草籽便悠悠荡荡随一股上升的气流又飞起来。丁一不眨眼地盯着它——就像曾经在人山人海中追踪某一陌生的女子那样,一直盯着它,盯着它飘向树梢,飘向远山,在落日的衬照中看它的每一根纤毫都闪耀着光芒……但忽一阵疾风,那细巧的身影便告消失——在,一定是还在,惟不知其宿命何方。 “那倒不如坦率些,”丁一说:“干脆就叫胡说,就叫扯淡,就叫放屁——真真正正是演了一出狗屁戏剧。” “那倒不一定。”萨说:“如果是‘追寻梦想’,也就不只是梦想了。” “狡辩!” “怎么是狡辩?如果是‘强迫梦想’,那就又是一种梦想。” “那么‘放弃梦想’呢?” “放弃谁的梦想了?你的?娥不能有自己的梦想吗,以往的,或是崭新的?” “喔,天哪天哪!我懂了我懂了,我到今天才算是懂了,所有的话都可以随意解释,一切美好的言词都可以任人糟蹋!” 萨望着远山,和远山背后的飞霞,也似坠入迷茫。 我则又想起那句话了:人生堕落语言始。 但,谁来鉴定什么是堕落呢? 谁来鉴定自由,和梦想? 是自由的梦想,还是梦想的自由? 喔,天哪天哪…… “丁一,”萨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趁我还活着,赶紧说。” “你不一直都在问,人间最美好的那种情感为什么不能尽量地扩大吗?那我问你:比如说商周,他能不能也参加到你们的戏剧中来?” 我听见那丁脑袋里“嗡”地一响,我感觉他心里忽悠悠地像似有个深渊,人不由得就往里坠落,坠落……睁大的眼前竟是一片昏黑,闭上眼睛呢,是无边无际的血红…… “丁一?” “丁一!” “那,你干吗不问……问问他自己?”这厮敷衍道。 狡猾,哥们儿你这是狡猾!“不,我问你!”萨盯着他。 她说什么?/她说商周也来加入我们,行不行?/是呵是呵……你说呢?/她问的是你!/我?对,她问丁一!/这……这你得让我,想想…… “丁一,丁一?”萨叫他。 “丁一,丁一!”萨推推他。 “丁兄,也许我不该这样问吧?” 丁一睁开眼睛,落日辉煌却似僵冷,飞霞灿烂却好像虚假。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萨,看她好像正在飘进落日与飞霞,伴着那一句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的问……而自己昏昏然仿佛贴在地面上,变成一张扁平而且单薄的东西…… 丁兄,你还说你不是忌妒吗?/哦,哦,这么说到底还是我,是我混……混蛋吗?/我怎么知道?/那……那就让这个混蛋死了吧,让我跟了你去吧…… “丁兄,要不然咱先回家吧。” 146.丹青岛的悲剧 这一年接近末尾的时候,风传起一个消息:那个小小的“丹青岛”上发生了一场惨剧:诗人岛杀死了画家丹。很快,媒体便纷纷证实了这一传闻:诗人岛杀死了画家丹后投海自尽,画家青则不知去向。 丁一忙跑去秦汉家打听。 “怎么回事?” 秦汉不说话,两手插在衣兜里,一副瑟缩的样子。 丁一再抖抖手里那张报纸:“肯定吗?” 秦汉坐下,不停地晃着一条腿,微微地点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丁一问。 “跟你一样。” “那你就能肯定?” “差不多吧,应该是这样。” “应该?” 秦汉仰脸望望丁一:“我是说结尾。” “为了什么事?” “具体是为了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 “我是说你,你凭什么说‘差不多应该是这样’?” “我只是说,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画家青呢,在哪儿?” “是呀,这才是问题。” 丁一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梦,便问:“她是怎么死的?” “什么?你说鸥也……”秦汉仿佛一惊。 “鸥?不不,我是说丹,丹是怎么死的?” “噢噢,丹,”秦汉像似松了一口气,“丹……哦对了,好像是流血过多。昨晚有个朋友打来电话,说是流血过多,又是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岛上,所以,所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血,哥们儿你注意到没有,也是血!/是呀是呀,这倒真是有点蹊跷,丁兄你还记得那是哪天吗?/但那是在沙漠,不是海岛。/也许,也许是幻景,比如海市蜃楼?/可秦汉说那是真的!再说了,咱那不过是个梦呀。/可那会儿你正醉得人事不知呢哥们儿,敢说一定是梦? 也许,那天我其实飞离过丁一?也许,在那厮醉倒的当儿我到过别处,到了“丹青岛”上?还有一种可能:是夜游的行魂们曾传播过类似的消息——给我讲述了他们在不拘时空的行途中见闻过的一个,发生在沙漠上而非海岛上的相近的故事。或经流传,那故事已演变成一个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的寓言。 丁一又问:“画家青是当时不在场呢,还是事后离开的?” “其实想起来,那海岛并不是很远。”秦汉答非所问,明显心不在焉。 147.画家青 事后丁一愈觉蹊跷。 咳,死嘛,我说:常常会跟血有关联。/不,丁一说:蹊跷之处并不在血,而在于说到画家青时,秦汉怎么会误听成鸥?/口误呗。想的是青,说成了鸥。/怕没这简单。你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了吗?/唔,那倒是。 这时萨风风火火地来了,跟丁一辞行。 “我明天走。” “走?上哪儿?” “南方。” “就你自己?” “还有秦汉,我陪他去。” “陪他?他用得着你陪?” “我想,现在,他得有人陪。” 那丁碰碰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那家伙心里有事。 “南方大了,具体是哪儿?” “一个海岛。” “‘丹青岛’?” 萨点点头。 那丁说:依你看,什么事?/我说:废话,我咋知道? “去参加葬礼?”丁一又问。 “不全是。“萨说:“他好像很……很想知道青的下落。” “是他要你陪他的?” “不。是我觉得他需要人陪。” “哦嗬?他就那么让人不放心?” 萨又点头,并且流泪。 “要不要,我也陪他?” 别闹了哥们儿,看来事态严重。 “我觉得,”萨抹着泪,“他现在,特别需要有人陪,有人陪陪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以后我再告诉你。” 丁一愣愣地坐着。 “那,我先走啦?”萨整理一下背包。 丁一似听而不闻。 “我必须得走了。”萨看看手表。 丁一似二目空空。 萨走出门去。丁一似视而不见,耳边响起了另一句话:现在我在这儿,等我不在这儿的时候,那个女子就等于没有…… 空空之中,那只巨大的蝴蝶又好像在什么地方扇动起翅膀了。 但是萨又转身回来:“我还是告诉你吧。” 那只蝴蝶定格在半空,或是在并非钟表的时间里等待。 “画家青姓什么,你知道吗?” 丁一机械地摇摇头。 “姓欧,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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