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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比不上生,灵体独处

来源:http://www.db-pg.com 作者:太阳2app下载 时间:2019-09-20 18:02

我向温宝裕使了一个眼色,温宝裕道:“各位请啊。” 那七人神色阴晴不定,忽然道:“能不能容我们再设法——召他前来?” 蓝丝冷冷地道:“你们并没有这个能力,何必白浪费时间。” 七人一下又涨红了脸:“我们——”蓝丝接着道:“对别的鬼魂,你们的法子有用,但是对陈长青,没有用——刚才你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七人还是一副不服气的神情:“我们是师兄弟,同门之间,心灵相通,是寻常事。” 蓝丝冷笑:“既然如此,何必你们一再找他不着?” 七人提高了声音:“他刚才胡言乱语,必非出自本心,他有可能正受不知甚么力量控制,身不由主,所以言行才大悖常情。” 我虽然站在陈长青这一边,但这时,对于那七人说的话,却也表示同意。因为陈长青明明身在困境,却又一再拒绝我们的帮助,甚至不愿和我们接触,这和他的为人,很是不合,这就是七人所说的“有悖常情”那样,他也真的有可能是受了甚么力量的控制,身不由己。 我还未曾表示我的同意,只听得蓝丝又冷冷地道:“你们所谓『常情』,只是你们所理解的情形,他现在的情形如何,你们能了解吗?” 蓝丝语音清脆动听,可是她的话,却是咄咄逼人,词锋很是锐利,那七人被蓝丝问得答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他肉体丧失,灵体独存,这种情形,我们——”蓝丝不等他们说完,就抢着道:“这种情形,你们不知道——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只有处在那种情形中的灵体自己才知道。” 那七人对蓝丝的说法,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抱怨道:“可是他又不告诉我们他的情形,说了,我们自然明白。” 蓝丝道:“事情和你们无关,他为甚么要告诉你们……” 那七人和蓝丝的对话,一直是蓝丝占着上风,七人只有忙着应对的份儿,直到这句话,他们才感到可以反驳蓝丝了,是以七人疾声道:“怎能说和我们无关?和我们师父有关,就是和我们有大大的关系。” 我听到这里,心中就笑:这七人上当了。 果然,蓝丝立即问:“他是他,令师是令师,又有甚么关系了?” 那七人也疾声道:“他竟说师父他——”七人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他们已发觉自己说溜了嘴,神情不免有点尴尬。 蓝丝俏声追问:“他说令师怎么了?” 七人齐齐顿足,蓝丝道:“你们连他说了甚么都不肯讲,还想他再和你们说甚么?” 七人却现出很是悲愤的神情,终于冷不住爆发了出来:“他……他竟然在胡说师父……胡说师父没有转世,再也不会转世!” 一听得七人这样说,我心中陡然一动,因为这种情形,在我和白素分析陈长青的处境时,曾在我们的设想之中出现过。 稍有不同的是,我们的设想是:“陈长青不要轮回转世”,而七人所说的是“不会再转世”,其中的区别,显而易见。 我忙问:“你们听清楚了,是『不会再转世』,还是令师『不要有转世』?” 七人的神情更是悲愤:“他胡说……说师父不要转世,叫我们别白费心机去寻找了,真是岂有此理,荒唐透顶,怎会有这种事?” 我一听得他们如此说,脑中便不禁“嗡”地一阵响,我的推测,得到了初步的证实。 我和白素,在作出推断之际,并不知道天池上人的情形,只知道陈长青的情形。 我们的推断是,人的生命形式,从生到死,是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以死亡为小结,这种小结,称之为“解脱”。 对于这个阶段之后的生命形式,有许多种不同的方式,十分繁复,别的且不去说它,单说天池上人这一派,他们认为,在“小结”之后,灵体转世,再开始第二阶段的生命,以这样一直转世下去,生命也就不灭。 而又有一种看法,又深一层,是认为在每一阶段的生命之中,必须通过种种方法“修行”,以达到积聚某种力量之目的。 当这种力量积聚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生命形式,就会有一个大转变,在一次死亡之后,灵体不必再转世,和“人”的生命形式,从此脱离关系,进入了另一种生命的形式。 佛教的理论,称这种经过彻底改变之后的生命形式为“成正果”、“成佛”、“到西天”等等。 这一种生命形式变化的理论,是和它的基础理论相吻合的——基础理论是:人的一生,充满了各种痛苦,所以才要藉死亡来解脱。 可是,若是解脱之后转世,岂不是又进入了另一个痛苦的历程? 从一个痛苦的历程,进入另一个痛苦历程,而且一样继续下去,那么所谓永恒的生命,就是永恒的痛苦历程,这有甚么意义,又何谓之“解脱”? 所以,“成正果”是生命形式的彻底改变,不要再有转世,再有人生。 到这样境界之后,新生命历程中,是否没有了苦痛,不得而知,但至少在理论上,做到了真正的解脱。 这种想法,可能是要到了生命只有灵体独存的阶段,才会产生。 由于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形式所产生的不同想法,自然格格不入,互相之间,无法接受。 尤其是天池上人门下的弟子,穷毕生之力,都在努力于如何转世,如何再生,这是他们生命希望之所在——天池上人在生时,也是如此,那种藉转世来达到永生目的之想法,已是根深蒂固,视为天经地义之事,忽然之间来了一个根本相反的大转变,这叫他们如何接受!那等于是摧毁了他们毕生努力的方向,令得他们全然无所适从,变成了比盲人更可怕的盲目! 我知道,要令那七人,接受这一点事实,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令得他们信仰全失,自此再也没有了生命目标,数十年潜修苦行,一旦化为流水,也是很残忍的事。所以,当我看到温宝裕和蓝丝,还想力证陈长青所说的必然是事实时,我抢先道:“我也认为陈长青是在胡说,大可不必相信。” 此言一出,不但温宝裕、蓝丝和红绫都感到意外,那七人也是意外之至。 各人一起望住了我,我先向三个小家伙使了一个眼色,表示“山人自有道理”,然后我向那七人道:“我和令师,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印象极其深刻,令师对生命奥秘,探索研究,成就之高,可以说是全人类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一番话,七人自然中听,所以他们不住点头。 我又道:“关于令师转世之事,你们一上来就走错了路,你们不该去追寻陈长青,应该直接去追寻令师的灵体,听他的直接训示。” 那七人起先还有点疑惑的神色,后来见我说得实在诚恳,他们齐齐叹息,我们也曾想过,但想到转世过程之中,有太多不可测之事,只怕一打扰,就生意外,所以就没有实行。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话不可信,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请令师训示。我提议七位,回到令师圆寂之处,作法也好,静候也好,令师必然会和你们联络,这样做,胜过万里奔波,却来听陈长青的胡言乱语万倍。” 七人听了,大有“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的神情,双手合什,连连称谢。 我向他们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那七人又向外走去,但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向我道:“多谢阁下指点,待师父的转世事成之后,再作联络。” 我只求先把他们打发走,因为我的思绪十分乱,有许多事,只是有了一个概念,而这种概念,又是以前绝未产生过的,需要进一步好好地思索,我也没有想和他们再见,所以我只是顺口道:“好,好,请。” 七人又再向我合什,看来真的以为我指点了他们一条明路,鱼贯走出。 温宝裕想送出去,我道:“不必了,他们自己会走,一定兼程赶回去,对他们来说,师父转世,是一等一的大事。” 温宝裕压低了声音,像是唯恐给他们听见:“可是我相信陈长青说的,他们的师父,已经不要再转世了。” 我直视着温宝裕:“追求再生、转世,正是他们追求的生命目标,天池上人何以忽然会有这样完全相反的改变?” 温宝裕神情肃穆,一反常态,来回走了几步,才道:“猜想——只是猜想,是他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而这种新的认识,是因为他生命形式起了变化之后得来的。” 我点了点头,温宝裕这个“开场白”,已经和我的设想,十分吻合了。 我道:“这新的认识,内容如何,你可有设想?” 温宝裕道:“若是从人生难免苦痛引开去,则不愿再生为人,也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既然和我的想法一样,我自然而然,鼓了几下掌:“然则不愿转世,又当如何?” 温宝裕双手一摊:“这可问倒我了——这个问题,不但我如今是人,答不上来,我看陈长青已经其身是鬼,他也一样答不上来。” 我也大是感慨:“是啊,若是人,想到死亡之后,可以转世重生,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假若是鬼,只怕想法又大不相同了。” 我和温宝裕的问答,已经涉及生命奥秘的极深层次——作为两个“人”,能讨论到的范围,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再深一层了。 若是要再深一层去讨论,那不是“人”的认识范围之内的事,在讨论者之中,需要有”鬼”的参加才是,因为有太多的情形,只有鬼才知道,人无法得知。 而如果要讨论下去,最理想的参加者,自然是已不再是人的陈长青。 我和温宝裕,都有就此引陈长青出来的意思,所以温宝裕接着道:“鬼的想法,若是不想做人,那问题简单,大可一直当孤魂野鬼下去,怕只怕当鬼不如当人——你自然知道失去手臂者仍然感到手臂痛的事。” 温宝裕所说的事,是说有人动手术切除了手臂之后,却仍然感到不存在的手臂剧痛的一种病例,说明人思想的感觉,超然于身体之上,也就是说,没有了身体之后,一样感受到身体的苦痛,而且更麻烦可怕——这种痛苦,是如此怪异,全然无应付之法。 所以我道:“是啊,那时,不是『生不如死』,反倒是『死不如生』了。温宝裕明白我的用意,所以他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若是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当真『死不如生』,我们当然和他一样难过,绝笑不出来的。但这时,温宝裕一笑,我也跟着笑。 因为我和温宝裕相信,陈长青音讯全无,并非他已远去——对一个灵魂来说,应该根本没有远近的分别,他只是不和我们联络。 如是他不主动和我们联络,我们并无办法,所以只好刺激他,使他“主动投案”,这便是我们笑的原因。 温宝裕又道:“要是如今『死不如生』,那么陈长青去投师学道,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至于极点了。” 我索性把话放到尽:“大抵也只有陈长青这样的蠢人,才会有这种愚行。”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就听到了陈长青轰然的回音:“放屁!放屁!放其臭屁,臭不可闻。” 不但是我听到了,从其他人的神情看来,人人都听到了陈长青对我们非议的反击。 这次,我真的笑了起来:“你还能闻到臭味吗?” 我这样说,只是顺口说一句,回应陈长青骂我“放屁”,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可是,世事很是难料,这样随便出自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歪打正着,正说中了再也料不到的一种情况。只听得陈长青先是发出一阵怪声,听来竟如同是抽搐之声。接着,便是他听来无助、悲哀、苦恼、伤悲交杂,至于无法形容的可怕声音:“臭味?我当然闻得到,我甚至可以闻到自己全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你们能不能设想这种可怕的情形?” 一时之间,我们四个人都呆住了——再也想不到陈长青竟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来! 确然,人,任何人,闻到的臭味再可怕,也决不会闻得到自己全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 这种情形之可怕,简直超乎想像之外,叫人一想起来,心中就像是不知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不断地作呕,可是却甚么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之难受,堪称生平未有。 而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从神情上看来,温宝裕的感觉,可能比我更强烈,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起来竟有点青绿色。蓝丝的神情也怪异莫名——她是降头大师,甚么古怪恶心的东西都接触过,也会感到心悸,红绫虽然是野人出身,对于腐肉,不应该有抗拒,但是一想到,腐烂的是自己的身体,她也不禁拉长了脸,紧抿着嘴,感到难以忍受。 陈长青只不过是随便说了一句,我们的感觉,便已如此强烈,也可以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是多么糟糕,多么可怕,多么超乎想像! 这一点,连陈长青也出乎意料之外,因为我们立刻又听得他说:“你们怎么了?活吞了毛毛虫?怎么样子变得那么难看?” 蓝丝首先松了一口气,因为“活吞毛毛虫”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可以冲淡刚才陈长青的话所带来的恐惧感。 我和温宝裕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有同感:宁愿活吞毛毛虫,也不愿多听陈长青说他的苦况了。 我喘了一口气,说话也有点不连贯:“那……你的处境……不是很……不好?” 陈长青的声音,有着怒意,也有着极度的无可奈何和悲哀:“很不好,简直糟到了极点。” 温宝裕叫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变了:“那你还不快去转世,难道你学道那么久,连转世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陈长青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过了一会,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们也不能确知他这声长叹是甚么意思,但情形不好,可想而知。 我忙道:“就算你不能转世,可以暂且到一二三号设置的阴间去,我知道在那里的灵魂,好像没有你身受的那种……烦恼。” 陈长青的声音大是恼怒:“叫我去和这类无知之徒为伍,你可记得那个再生转世成了穴居人的教授?” 我怔了一怔,陈长青说的那件事,并非直接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是发生在一个“非人俱乐部”的会员身上,那会员有一个至交,是著名的生物教授,深信再生转世,而他在死后,也确然转世成功,可是投生于穴居人之中。试想,一个生前有完整的前生记忆的教授,再生之后,发现自己处身于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穴居人社会之中,这是何等刻骨的痛苦。 这件事的悲剧情之浓,无以复加,陈长青在这时提了出来,我隐约可以了解他的用意,但是却不能十分确定。 我可以了解的第一点是:他不肯到那个“阴间”去,看来也不愿到别的,类似的人类灵魂聚集之所在(阴间有许多个,这一直是我的假设),原因是他不愿与“那些无知之徒在一起”。 环境是不是令人痛苦,是由这个人的认识程度来决定的。 再以那个投生为穴居人的教授而言,因为他是高级知识份子,有着超人一等的卓越知识,认识异于常人,所以在穴居人之中,他便感到了极度的悲哀和痛苦。 但是,若根本便是一个穴居人,对文明世界一无所知,毫无认识,他也就必然心安理得当他的穴居人,不会有特别的痛苦。 所以,在同样的环境中,有的人快乐得很,有的人痛苦莫名,决定因素,并不在于环境,应在于处在这环境之中不同的人。 在一大群愚者之中,智者痛苦莫名,而愚者自得其乐。在人间这种事,也常有发生,陈长青不愿到阴间去和“蠢鬼”为伍的心情,很可以了解,因为他毕竟不是普通的鬼魂——他在生之时,就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不屑与愚俗之人为伍的。 可是,他又为甚么不选择再生?难道正如温宝裕所说,他连再生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这一点,就令我不了解了。而且,好像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例如长期处于“游魂”的状态——这些,都是我经历之中,曾经接触过的情形。 我们几个人,各自转着念,所想的也都差不多,陈长青的声音却变得焦躁无比:“你们不懂,甚么也不懂,一点也不懂。” 我也焦躁起来,以致于口出恶言:“他妈的你甚么也不说,叫我们怎么懂?我们知道你在困境之中,大是不妙,比做人更糟,想帮你,你不说原委,我们怎么能懂你究竟想怎样?“ 温宝裕在我说完了之后,也加上了一句:“真他妈的!” 陈长青也怒:“等你们死了,自然知道滋味,还『真他妈的』!我是在帮你们开路,设法免得你们死了之后,和我一样……不知怎么才好,真他妈的死不如生!” 陈长青的反应如此激烈,颇出我和温宝裕的意料之外,我们各自叹了一声:“谢谢你为我们打算——我们还没有考虑到那么远。” 陈长青“哼”地一声,忽然掉了两句古文:“昔日戏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 我忙道:“是,是。是怎么一个情形,总要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多多关照。” 陈长青生前,喜欢别人替他戴高帽,这时果然并不例外,他怒意已消,长叹一声:“关照是关照不了甚么,我如果找到了办法,可以告诉你们,若是找不到办法,那么到时候,一起受苦罢了。” 我听完了他言下之意,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死不如生,鬼不如人。”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温宝裕又问道:“人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得到了解脱?” 陈长青冷笑了几声,笑声之中,满是苦涩,我再问:“是,或不是?” 陈长青这才道:“不是——不但没有解脱,生前的一切感觉全在,而且又增加了新的感觉,那是你们无法知道的,因为你们没有死。” 我疾声道:“既然如此,何不快去转世?” 陈长青“哈哈”笑了起来:“再去重覆一遍生老病死,到头来,再增加多一层苦痛,天下还有比这个更自寻烦恼的事吗?”

那七人望定了我,个个摇头:“陈长青入门之后,修为精进,要不然师父也不会把他带在身边,他早已能神游通灵了。” 虽然他们的话,听来很是惊世骇俗,但是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们话中的意思。他们是说,陈长青的灵魂,早就能随意和身体分离,对他来说,灵体独处,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所以没有理由感到惊讶。 一明白了这一点,我立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何以他们会感到陈长青有异常的反应?似乎其间有一个关键在,而这个关键又是甚么呢? 我望向那七人,他们也望着我,显然,我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我有了一个假设的答案,这答案很令人吃惊,是以我一想到,就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在同时,他们七人,也有同样的动作。 这使我知道,我们都设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在还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和没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完全不一样?” “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指的当然是他们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达到的一种境界,例如“神游”,就是灵魂离开身体的一种行为,那七人说,陈长青早已有了这种能力。 在那种情形下,灵魂离体之后,可以回来,而且也一定回身体去,因为生命还在,身体还在,有生命的身体,还有活动能力。 可是,“没有生命时的灵魂离体”,可大不相同了。其时,生命结束,死了,身体不能再活动,灵魂离开了这个身体之后,和这个身体已经不再有联系,回不去了。 所以,现象虽然同样是“灵魂离开”,但是却有着不相同之处。 我的假设是,正由于这种不同,所以陈长青在死了之后,他的灵魂,有了崭新的感觉,而就是这种新的感觉,使他吃惊。 七人显然明白我的问题,他们道:“我们也是这样想,可是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答案。“ 我立即道:“为甚么?你们还不能——”七人道:“我们当然能,但是我们没有死,所以不知道死亡之后的情形如何。” 我“啊”地一声:“死了之后的情形如何,应该问死了的人,例如陈长青。” 七人道:“是的,但当时,我们心中极乱,急于想知道和师父转世有关的暗示,所以并没有去深究何以陈长青的反应这样……怪。” 我道:“他除了吃惊之外,还有甚么反应?” 七人苦笑,神情愤然:“我们一感觉到他,自然集中精神,问他师父有甚么遗言,可是他却像是处于极度的慌乱之中,先是不断惊讶,接着就叫: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一定是这样?在他的叫声之中,他好像正在用尽力量,在挣扎,在对抗——”他们说着和陈长青灵魂沟通的情形,我越听越奇。 我并不是没有和灵魂有过接触,但是却并没有这样的经验,在很多的情形之下,人的生命形式,一旦成为只有灵魂的存在之后,似乎都很安于这种转变,何以陈长青竟会有那样异常的反应? 七人又道:“他的反应,激烈无比。我们猜想,他正遭遇到了极常的变故,可是我们却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老实说,那时我们其实并不关心他的遭遇,只是急于想在他那里,问出师父最后的暗示来。可是他……他一直处于……狂乱的状态之中,我们一再追问,得到的除了是他的狂吼乱叫之外,甚么也没有。” 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自己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控制在不致于失态的情况之下——陈长青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才会这样子的。 七人神情沮丧:“我们一再追问,可是感到陈长青的呼叫声在渐渐远去,终于,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络。自此之后,我们用尽了方法,集中了近百名已有通灵之能的同门,一再努力,可是也无法再和他联络。” 我默然,因为我知道,人的“通灵之能”毕竟有限。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主动权似乎一直操在灵魂之手,也就是说,灵魂要主动和人联络容易,人要主动和灵魂联络,就十分困难。 那七人口中所说的“近百同门”,我相信是人类之中,最具通灵能力的一群了。若是连他们也没有办法,那么,世上便没有别人可以有办法了。 我望着他们:“你们不能放弃,总要想办法的。” 七人道:“是,各种各样的方法都用了,最后,有人想到,通常灵体存在的空间虽广,但是对于故居——原来常去的所在,会有一种特殊的留恋,我们探听到陈长青的故居是在这里——”他们说到这里,红绫接上道:“我就是在那巨宅的附近遇到他们,他们正鬼头鬼脑,不知想干甚么。” 红绫一看到那七人,有点鬼头鬼脑,她立刻想到了事情会和陈长青有关,现身用言语一挑引,七人正急于想和陈长青联络,自然一下子就对上了嘴。 红绫和那七人,在陈长青的巨宅附近相遇,红绫知道他们是为了找陈长青而来,她就略透露了一些最近曾和陈长青联络的经过,七人自然不肯放过她,红绫就要他们带她到他们投宿的寺庙去——这其间的经过,相当曲折有趣,但一来,和整体故事的关系不算太大。二则,其中还有一层障碍,现阶段,不适宜说出来,那和另外一些事有关,所以我就略而不述了。 当然,日后如果记述到了那“另外一些事”的时候,我是会补叙出来的。 到了寺院之后,七人看出红绫不是普通人,就想集中七人的精神力量,逼红绫把一切经过都说出来。红绫一方面从容应付,一方面派那鹰来通知我。等我赶到时,他们正在争执,那七人显然无奈红绫何,而后来发生的事,我也都参与了。 那七人把经过说完,不免有点悻然地望了红绫几眼,红绫笑嘻嘻地,假装看不见。 他们又向我求助:“实在师父转世之事,关系太大,要请阁下帮忙。” 我怪道:“各位放心,能出力,我定尽力,问题是,我现在,也一样在找陈长青,我判断他的灵体,正处于一个对他来说,十分可怕的困境之中,他曾透露了极少的情形——”我把陈长青所说的,除非有人肯死,用没有了身体的灵体形式去和他沟通,才能给他帮助等情形说了,也说了陈长青突然和温宝裕联络的经过。 七人听得很是用心,等我说完,他们神情愤然:“就算他身在困境,也不应该不把师父的遗命告诉我们。” 我替陈长青说话:“是不是把全部的遗言说出来,对他来说,并无损失,他如今不和你们联络,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七人着急道:“他要是一直不和我们联络,我们就一直无法知道师父转世后的下落了……” 这对他们来说,自然重要之至,所以我想了一想:“我们还是各自努力去和他联络,到有了结果,再互通消息。” 七人沉声道:“我们想的不错,他回故居去了,我们要到他的故居去找他。” 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以说并不过份。而且,由他们出马,成功联络上陈长青的机会可能相当高。我道:“我可以代现在的屋主答应,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各位,我深知陈长青的脾性,如是你们对他存有敌意,只怕不会成功。” 七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他护师有功,我们只是求他便是。” 他们既然答应了,透过他们的力量去找陈长青,未尝不是办法。 我、红绫和那七人一起离开了寺庙,三个庙僧走了出来,不住地表示虽然同在佛门,但是派别不同,言下之意,是要那七人最好再也不要前来打扰了。 我心中暗想,这些寺僧,比俗人更俗,那七人的修为,在他们百倍之上,若他们有心学佛,随便讨教些,便受益匪浅了。但如今的寺僧,着眼处何尝有半分在佛学,真是可叹。 我们到达陈长青巨宅时,正是天色将明时分,我以为一定会把温宝裕和蓝丝吵醒,谁知两人在大厅等候,一见了我们,温宝裕便哈哈大笑:“蓝丝说有远客来,果然,果然。” 那七人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蓝丝,显然是他们发现了蓝丝有异于常人之处。 看了半晌,他们才叹:“我们算是长了见识了,真是天下之大,天外有天,有的是能人,师父以前常说我们是井底之蛙,看来一点不假。”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指了指蓝丝,又指了指红绫,神情极是感叹。 我道:“你们也不必太自谦了,说你们是世外高人,也没有人会反对。” 那七人仍是感叹不已,蓝丝问:“你们可有甚么特别的方法和陈长青联络?” 七人苦笑:“陈长青必然早已知道我们在找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不断用诚意打动他,希望他和我们联络。” 我明知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听得这样说,我大是同情,所以我大声道:“不论如何,陈长青总应该先把令师的下落说出来,他这人,是有点颠三倒四,不分轻重——”我们这样说着,突然之间,就像是在我们的脑门子之上,传来了轰然巨响,当那种声响发生之际,还像是有手指在我脑门上敲凿,我听到的声响是有人在骂我:“你行事才颠三倒四,不分轻重。“ 那种感觉,突然异特之至,我一方面大吃了一惊,一方面却又大喜,我大叫了起来:”陈长青,老小子,你做鬼也还不安份……” 我一叫,人人都向我望来,我紧张得双手握住了拳,像是这样子,陈长青就不会溜走一样。 陈长青的声音,又在我脑中轰然响起,他可能极其激动,因为那感觉正如他对着我的耳朵在大吼大叫,简直有震耳欲聋之感。 他在叫:“你甚么都不懂。” 我也叫:“正因为我不懂,才要请教。” 我在说的时候,那七人神情焦急,人人都想用口,但被我作手势止住,他们又立时围成了一团,坐了下来。我知道,他们正争取和陈长青直接联络。 陈长青的声音轰然:“你不懂,这七个饭桶更不懂——”,他略停了一停,再说了一句令我极愕然的话:“我自己也不懂。” 我闷哼了一声:“你少弄玄虚了。” 这一次,我还没有再听到陈长青的声音,却听得一下怪叫,是那七人齐音发出来的,接着,七人一起跳了起来,神情难看之至,有两个竟至于面肉抽搐,他们仍在齐声叫:“你胡说,不信!绝无此事,我们不信,你胡说!” 那显然是陈长青刚才对他们说了些甚么,才令得他们有这种反应的。 陈长青的“说话”,只是一种直接影响人的脑部的能量,和普通“人”的说话,先由声波影响耳鼓,再传达讯息到脑部去,大不相同。 所以,刚才我是觉得脑中轰然作响,陈长青的声音听来“震耳欲聋”,但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旁人是甚么也听不到的。 而刚才,陈长青对那七人说了些甚么,我自然也无法知道。 只是从七人的反应来看,可想而知,陈长青的话,一定重要之至。 而那七人刹时之间,个个涨红了脸,双目怒睁,看那神情,就如同要和人拼命一样。 他们仍在大声叫:“不信,你胡说,哪有这等事!” 他们七人,本来七位一体,心意一致,可是此际,他们一定是慌乱过甚,所以竟出现了七人各骂各的情形。在看惯了他们言行一致之后,反倒觉得怪异莫名。 忽然之间,他们七人又一起叫道:“你别走,等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接着,他们又叫:“这就算说清楚了?” 在这两句话之间,可以想像陈长青必然是说了一句:“我已说得够清楚了”之类的话。 接着,七人各自伸手入怀,各取了一件东西在手,有的是一个铜铃,有的是一根木杵,有的是一只贝壳,有的是一面小锣,还有的是不知名的东西,一取在手,每一样东西,都有怪异的声响发出。 而他们七个人,也一起跳动了起来,步伐之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再加上他们手中的法器所发出的声音,一时之间,犹如天下大乱。 看他们的情形,分明是在“作法”对付陈长青。 我正想大喝,一旁的蓝丝冷冷地道:“由得他们去,没有用的。” 在各种法器的怪声大作之中,蓝丝的语声,显得十分柔和,但是却很是清楚,就连那七人也可以听得到,因为他们的动作,曾有极短暂的停顿。 这时,我和温宝裕齐声道:“别理他们,我们是我们。别理他们。” 刚才的情形分明是,陈长青对那七人说了些甚么,而那七人不信,那七人在不信之后,发了凶性,竟然作起法来。我估计他们所作的法,多半是甚么召魂降灵大法,想要陈长青继续和他们联络,或是有更进一步对陈长青不利的行为,在这种情形下,陈长青可能一怒而去,所以我和温宝裕,才赶紧作声明。 这时,大堂之中,乱成了一团,我再也没有听到陈长青的声音。 我和温宝裕好几次想要出声喝止那七人,却每次都被蓝丝止住。 那七人闹了足有十来分钟,不但怪声大作,而且到了后来,他们团团乱转,人影晃动,叫人眼花了乱,心中烦躁无比。 总算好不容易,等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法器声也没有那么聒耳,只见他们的神情,沮丧之至,突然间各自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叫声,就静了下来。 这一静下来,个个都呆如木鸡,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是天池上人门下的看家本领,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可以几天几夜维持下去,正想喝问他们又是在捣甚么鬼,蓝丝道:“由得他们——我们之中,谁还能听到陈长青的话?“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蓝丝顿足:“太可恶了,他们这一吵,把陈先生吵得逃走了!” 我正想说,陈长青才不会“逃走”,忽然看到蓝丝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时会意,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说,是想把陈长青激出来——陈长青为人,最不肯认输,说他“逃走”,他就会跳出来。 于是我推波动澜:“是啊,看他们作法,要是把他的灵魂拘禁起来,那可糟糕,自然要逃走了。” 我这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了陈长青的笑声——和他生前爱作的京戏老生的笑声一样,”哇哈”,“哇哈”,接连三声。 我刚在心中好笑,心想陈长青果然被我激出来了,可是立即感到事情大大不妙,因为这三下笑声,听来一下比一下远,到了最后一声,余音,竟像是已到了好几里之处。 我们几个人,同时听到了笑声,也感到了陈长青正在远去,所以齐声叫:“别走,回来!” 我还加了一句:“有话好说。” 可是等到笑声消失,寂然无声,再也没有反应。 我等了一会,再去看那七人时,只是他们已有了缓慢的动作。七个人不但个个面如土色,而且满头满脸,都是汗珠,神情沮丧之至。 我大声问:“陈长青对你们说了甚么?” 七人一听,同时摇头,在他们摇头的时候,汗珠竟然四下开去。 这种情形,可见他们心中的悲苦、失望,真是到了极致,绝不是假装出来的。 我看到这种情形,也不忍心再问甚么。那七人齐齐哀叹一声,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真有点如丧家之犬一般。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陈长青向来不说谎话,他说的话,再不可信,也必然是事实。” 这句话一出口,那七人的身子,更是剧烈地发起抖来,抖得异乎寻常,连骨头也在发出声响。 我忍不住大声喝:“陈长青究竟对你们说了些甚么?” 这一喝,令那七个人,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又如木头人一样。接着,他们就脸色灰败,一起摇了摇头,齐声道:“我们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自然也不会向任何人覆述他的话。” 他们一再强调“他的话”不足信,可是“他的话”却又显然令他们震惊之极。 而他们这种吞吞吐吐的态度,也令人讨厌,所以我先是冷笑了几声,温宝裕明白我的心意,接着就道:“你们请吧。” 那七人想不到会立刻有人逐客,呆了一呆,温宝裕又对我道:“想知道甚么我们直接找陈长青谈。” 我点头:“是啊,我们和他的交情不同,省得听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吞吞吐吐。” 那七人也并不受激,一起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才道:“陈长青心怀阴谋,胡言乱语,我们还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是你们可以转告他,他的任何阴谋,必然不能得逞,必然!” 我一声长笑:“他人都死了,还会有甚么阴谋!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之至。但是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对他们来说,”人死了“并不代表一了百了,他们相信转世,相信生命的形式,从生到死,又再从死到生。在他们的概念之中,生命是永恒的延续,”死亡“只不过是暂时的休息。在这样的概念之下,我的话,自然不能成立——陈长青若是有甚么阴谋,他人死了,照样可以展开。温宝裕在这时,大声道:“老陈,这么个人在这里含血喷……你,你不站出来为自己辩白?” 他本来当然想说“含血喷人”,但一想到陈长青现在已不是人,所以才改了口,听来很是蹩扭。 那七人却也道:“是啊,出来辩白啊。” 但是等到各人的语声静了下来之后,却是人人都大有失望的神情——没有陈长青的回应。 我知道,陈长青不会再和那七人联络的了,还是趁早把他们打发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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